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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,”望着她眸子里闪过的坚定,宣帝心底不由的打了一个突。
怎么?她需要的不是他的信任么?她需要的不是他的保护么?在听得少雨极有主意与他谈条件,他理应是满意的,却又总觉有些不是滋味!
不,岂止是有些不是滋味,竟是很不是个滋味。
宣帝俯下身,伸手揽过她不盈一握的腰身,以协迫的姿态将她一带,两个人便双双往画屏后的贵妃榻上倒去。他的身影极高,臂弯又极其宽阔,不偏不倚压了下来,覆在她柔软的娇躯上,那样深沉的力道,震得她呼吸一窒,眉头紧蹙,竟是轻轻一咳。
“倘若你不能证明你的清白,你可知……”
他握着她柔和的小脸,迫得她不得不仰面望着他,许是唯有在她仰视他的那一刻,他那颗被悬着的心,才会有着落感,才会令他觉着,身下的这个女子,其实与世间的女子无异。
她想要避开他如炬的目光,不想被他望穿心底的软弱,还有鼓起勇气的挣扎,可她却无法别开小脸,只能微微了移了视线,从他如刀栽一般的鬓角往上望去。
清凉殿的穹顶那样低,浑圆的藻井镶满了绿琉璃,像一团田田的荷叶,荡漾着清凉,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渺小,渺小的像是只能容下他与她的身影。
除了歪在病榻上一脸死白的洛妃,人人皆是大汗淋漓,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饶是如此,栖梧宫难捱的闷热里,仍有一线看不见,却弥漫在众人当中难言的死寂……
其实宣帝的赏赐并不少,前来道贺的各宫嫔妃也很多。宣帝晋洛妃为淑妃,赐长公主封号为“柔嘉”,自柔嘉公主出生那日,一直到满三朝,各宫的贺表、贺礼也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,还有远在温行的顾太后得了喜讯命人快马加鞭以示问安……
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得如小山一般高,红珠开了七只箱笼尚不能够收纳完毕,众人皆道淑妃生的虽是个女儿,却也是如掌上明珠一般的捧着。
可淑妃心里却如明镜一般,从来不此如澄澈的明白过,九死一生几近是搭上性命,最后不过只是大逝已去。这一生漫说是后位,便是贵妃之位也够不着了……因此,她的脸上全无一丝诞育之喜,只打发了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及宫人前去应谢,兀自披了衣裳,抱着襁褓里粉装玉琢的婴伤心流泪:“为什么偏是个女儿身呐!”
红珠瞧这光景,情知劝也是无济于事,除了陪着掉眼泪,一时也拿不住更好的主意,也只有在替淑妃擦眼泪之际,适时劝道:“娘娘来日方长,这坐月子最忌讳伤心,您抱着公主都哭了一个晌午了,再这么哭下去可如何是好?”
“我这一生还能有什么指盼,还能靠着谁去度日,红珠,你不会懂得……”
淑妃曾经艳若桃李的脸上满是绝望,如被雨打过的海棠,花蕊还在,可花瓣却早已零落了,她只觉后宫这条路,像是走到了尽头,从此以后,等待她的唯有死寂与凄清,便是连德妃冯妍也争不过了。
她越想越觉委屈,搂着女儿又嘤嘤而去,一直过了晌午,哭得嗓子发干,红肿着两只核桃般的眼睛,眼泪总算才止住了。红珠从淑妃的怀抱中才要接过柔嘉公主伺候她小憩,听得一阵帘栊声响,有宫人传话道:“严尚宫领了御前的宫人传君上的口谕。”
淑妃摆了摆手,原是无心召见,却见红珠急道:“娘娘,那御前的宫人还能是谁,左不过是孙宝林背后教唆的人,您为什么不见?受了这天大的委屈,这公道不找她讨,还能找谁去讨?”
“叫她进来。”淑妃闻得这话,只觉气不打一处来,她强忍着头晕目眩坐了起来,红着两只眼睛,恶狠狠的盯着两道由远及近的清影。
当初,她抬举了孙宝林,原是拉拢她一齐对付冯妍的。这回倒好,那枪口竟然调了过来,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全朝她一人捅了过来,孙宝林那贱人在她生产那刻散布谣言,要致她于死地不说,还敢将诅咒她胎死腹中的巫筮埋在她的寝殿内……
不出这口恶气,她沈惊鸿誓不罢休。
且说少雨跟着严尚宫才步入淑妃的寝殿,还来不及磕头请安,迎面便被一盏横空飞来的瓷碗砸中,撞在额头上,听得“砰”得一声脆响,又轻又薄的药盏便如破了的瓜一般,碎裂成几瓣噼哩啪啦掉落下来。
却是淑妃怒急,一见少雨便份外眼红,顺手拾起产后调理的汤药不容分说的朝她掷了去。
少雨只觉额前一阵剧痛,双眼发黑,视线变得模糊,淑妃的身影朦朦胧胧如重叠一般直晃荡。她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,下意识的抬手往面上一触,有温热的鲜血夹杂着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素颜掉落下来,沾污了月白的衣袖。
饶是如此,她仍强忍着疼痛,极力尽到礼数,屈膝道:“奴婢叩请淑妃娘娘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淑妃伏在红珠的身上,又气又急,想来病中虚弱,适才以药盏砸少雨也使尽了力气,每吐一个字都极其艰难,她气喘吁吁的歇了一会儿,才强撑着咒骂道:
“黑了心肝的东西,你还有脸来见我?也不知君上看上你哪一点,要名节没有名节,要尊贵没有尊贵,出奔寻男人未果,如今放了出来仍不知检点,还怂恿昔日的奴婢,伙同起来合谋我腹中的胎儿……”
“淑妃娘娘,”
眼见淑妃滔滔不绝如溃了堤一般只是发泄,严尚宫及时出言制止,她与德妃费了这么大的劲儿,可没功夫听淑妃这个大逝已去的废人抱怨:“如今奴婢奉德妃娘娘之令领了宋尚仪过来,就是为了彻查孙宝林巫筮后宫,诅咒娘娘一案,还请娘娘请保持体统,以便六局查案,还您一个公道。”
早有准备如严尚宫,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入正题:“来人,将物证呈上来。”
适有六局慎刑司的宫人捧着一只漆器的长方盒,墨黑色的漆面嵌着一座以螺钿及银片镶成的宝塔,宝塔的塔身饰有金箔,映在白蒙蒙的光线下,“锁妖”二字清晰可见……
少雨见了,不免有些暗暗吃惊,入宫前,她曾不止一次听提起过巫筮,究竟何为巫,她却不得而知,如今倒好,还来不及张口分辨便受了牵连……
好罢!既然有人硬是要将她往火坑里,倒不如睁大眼晴开个眼界,去看一看何谓巫筮。
只见监察尚宫徐步上前,先是撕了封条,又从腰间取了密匙打开长方盒,听得一阵开锁头的声音,那长方盒敞了开来,置于屋子正中的紫檀条案上,少雨不禁望了过去:
盒内收纳着一只桐木刻的偶人,眉眼轮郭清晰,眼睑下一粒小巧的胭脂痣栩栩如生,与淑妃如出一辙,便是不在桐木人上凿下名字,诅咒的人是谁一望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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