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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（第1页）

起初村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人是谁，以为又是一个路过村里的外乡人。甚至当他开口说话，说出了满嘴的乡音之时，人们还是没有认出，这就是曾在村里住了十六年的小飞，那个爱跑、爱闹、喜欢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孩子王。人们印象里的小飞是个有着圆圆的小脸，黑黑的眼珠，下巴上长着一颗痣的小小少年娃，而不是眼前这个瘦长脸颊，皮肤黝黑，双眼如山林中老虎一般炯炯的，中年男子。

不过人们还是认出了这就是当年的小飞，于是年少时的伙伴立刻围拢上来，拿出了村里最好的米酒，准备招待这个远归之人。小飞并不客气，用他的左手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这时人们才发现，他们儿时的伙伴空荡荡的袖管里，已经少了一条手臂。

面对众人诧异的眼神，小飞只是哈哈一笑“没啥，遇到坏人，被砍去了呗！来！今日咱弟兄们好好痛饮一场啊！”

小飞以一敌众，喝倒了众人。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，从那以后，村里再没有人叫他小飞。无论男女老幼，见了面都管他叫飞哥。村里把飞哥父亲留下的地还给了他，于是这个只有一条手臂的男人，就开始在他父亲（其实是阿花）留下的田里耕种。飞哥容貌变了不少，可性格还是那么爽朗，在村里依然是颇受欢迎的人物。乡亲们见飞哥年近四十，还是孤身一人，也不由得有些同情。时间一长，不少人都撺掇着要给飞哥找个媳妇。飞哥只是摆摆手，笑而不语。

又过了一年，村里来了一个女子。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……艳如桃李，冷若冰霜，虽是一身布衣，却难掩其风华。连村里最见过市面，去京城赶过考的教书先生都说，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。穷乡僻壤来了个大美人已是稀奇，更奇的是那女子来的第一日，就住进了飞哥的家。

“原来有这么个美人做老婆啊！难怪看不行咋乡下的妹子，咋不早说呢？”众人如此调侃着。

飞哥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“不，不是老婆呢……”

“都睡到一个炕上了，咋还不是老婆呢？”

“这个嘛……哎呀……这……那就是吧……”

众人只当飞哥是不好意思，也没在意。人们问那女子的姓名，可她只是微笑着并不应答。众人想了想，干脆就用嫂子二字喊着那女人。那女人性情虽然冷淡，但每每听到人们如此叫她，却也是微笑的点着头回应着，眼里的柔情似一汪绵绵的春水。

那被叫做嫂子的女子在村里住了下来，只是和村里的其他女人不同，她不爱在家中做些女工，而是喜欢和飞哥一起下地干农活。说是干农活，其实多半只是坐在田头，看着飞哥在地里忙活，等他累了，便走上前去，给飞哥擦擦汗递个水。村里人一开始还笑嘻嘻地调侃两句，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。

那女子来村里后的第二年，便怀了身孕。十月后诞下一个孩子，是个女孩。飞哥非常喜欢这个女娃，恨不得整日围着这个孩子转，每次看着孩子时的那种欢喜，就像一个刚出炉的烧饼一样热气腾腾。孩子的名字是嫂子取的，这是孩子没出生之前就决定的。飞哥解释说自己长的丑，希望女儿长大后和母亲一样漂亮。嫂子给孩子取的名，唤欣欣。

不知道是不是真中了飞哥的话，欣欣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。只是性格不随她的母亲，明明小的只有那么一点点，可那调皮捣蛋的气势却不输给任何人，这一点倒是很有飞哥小时候的样子。

但谁也没想到的是，在欣欣六岁那年，嫂子却不见了。就像她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从这个村子消失了，留下了飞哥和他们的孩子。众人议论纷纷，有的说有的说嫂子一定是和飞哥吵架回娘家了，有的说这嫂子一定是被村外的野兽吃了，有的说嫂子一定不是嫂子说不准是别人家出逃的小妾，有的说嫂子八成和别的男人私奔了……甚至有好事之徒，特意去问飞哥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却被飞哥一个凛冽的眼神，吓得夺门而出。

只有飞哥知道这些人的议论并不是真的，他和她的故事，只有他和他的心里清楚，但可惜，那是一个只能埋藏在他和她心里的故事。嫂子走了，飞哥还是那个飞哥，继续种着他的地，干着他的活，时不时呼朋引伴，笑饮一番。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之时，飞哥时常抚摸着那女子临走时留下的金簪……一只凤凰流苏簪，久久不语。他也时常在梦中回想起她临走时的那句话如果欣欣长大了，可以让她拿着金簪来找我，如果她愿意的话。

欣欣十六岁那年，已长成了十里八乡闻名的大美人。就在上门提亲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的时候，欣欣带着母亲留下的金簪，离开了他的父亲，离开了父亲的山村，去寻她的母亲去了。飞哥没有阻止，也不觉得意外。因为他知道欣欣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，正如她的母亲，正如曾经的自己一样，并不属于这里。即便如此，飞哥还是暗自盼望着，盼望着，或许终有一日，欣欣和她的母亲会再次属于这里。

可惜，飞哥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也没有盼来这样的一天。但飞哥并不觉得遗憾，甚至觉得理所应当，因为他明白，要与那样的女子重逢，原应在草色烟光里……而让飞哥感觉愉快的是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成了村里的孩子最喜欢的好伙伴。孩子们总是喜欢围着飞哥，因为飞哥的脑袋里总是装满了各种好玩的故事，而他也最爱和孩子们讲述这些故事。不过，不管孩子们怎么逼问，飞哥从不讲自己的故事，他说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，正因为自己是个没有故事的人，所以只爱讲属于别人的故事。飞哥从不讲村里人的故事，也不讲说书人爱说的那些故事，他所讲的那些故事藏在他的心坎里，却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……在那些远方的故事里，有不算高的山，有不算深的水，有江南的烟雨，有大漠的孤烟，有长河的落日，有倜傥的少年，有娇媚的红颜，那是属于远方的故事，那是一个名叫江湖的地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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